得來太輕易

上兩回,我們嘗試在「衣食住行」四方面去比較︰古代皇帝們與一個現代平民(甚或宅男),誰擁有更美好的生活質素?我們的結論是︰在全球化貿易、電器與科技發展、並互聯網與娛樂普及化等因素的加持下,一個現代平民正在享受的生活質素,已經是歷史的最高點,是「前無古人」的水平,遠遠比中國過去所有皇帝都來得豐富、舒適、高質。

吊詭的卻是,生活得最舒適、高質的我們這一代,卻是創造出「躺平論」的一代。經驗上,我們常常覺得人生很不容易,辛苦多、美滿少。「厭世」作為一種情感,在我們的朋輩中,普遍得猶如是與生俱來一般,幾乎不用再去解釋其緣由。對於「活著」,我們有許多的疲憊與嘆息;我們好像失去了歡愉的能力,要回想上一次由心發出「很開心自己正活著」的那一剎那,好像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為何會如此?

這個問題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回答。這次我們的回答是︰因為舒適、滿足來得太輕易了。容我以自己的行山經驗作為例子。

感恩父母從小的耳濡目染,我很喜歡行山。在遠離石屎森林的大自然之中,聽著鳥聲與蟲鳴,呼吸著潮濕的、帶著泥土味與草青味的空氣,喘著氣一步步向上爬…… 時不時從路旁叢林的稀疏處看看山下的景色,然後又再繼續向上爬。如此每隔一段路,所看到的那個更開揚、更寬闊的風景,真實地訴說著自己又爬得更高了,這種「努力直接化為收穫」的經驗,讓我有一種踏實感。

及至終於登上山頂,在再沒有叢林阻礙視線的標高處,俯瞰山下一望無際的風景,並回頭看著自己沿路爬上來的那條「已成功走過的路」,那種滿足感很迷人。我也三十多歲了,因此行過很多次山,而且不少時候是重覆行同一座山、同一條路,但每一次行山,這種滿足感依然很迷人︰我正在活著,並且我為此感到歡愉;於我而言,這就是「活著」的感覺。

在香港,其中一個登上山頂後風景開揚、廣闊得讓人深刻難忘的,是飛鵝山。一邊是看盡九龍半島與維港對面的港島,另一邊則是西貢海岸線和遠方一碧萬頃的海洋,那是在國外行山都不容易找到的一幅美景。因此,我很喜歡行飛鵝山,怕且也行過幾十次不等了。

而飛鵝山另一個罕有的特點,是有車路,亦即是香港很少數能夠駕車上去的山峰之一。因此,到我擁有了人生第一部私家車後,我急不及待地駕車上飛鵝山道。到達山頂的那一刻,我才驚覺,駕車上飛鵝山所看到的九龍半島風景,遠遠比不上行山所看見的九龍半島美景。

是風景改變了嗎?是看著風景所站之位置不同嗎?(原諒我拙劣的明知故問)

當然不是了。是因為忍受過痛苦,美好才會美好。沒有經過痛苦就輕易得到的滿足,並不會令我們滿足。

羨慕別人有一部功能豐富的手機,你會求父母買給你。若父母立刻就買給你,輕鬆得到,你並不會太珍惜。若父母許下諾言,你這學期考試排名進步二十名就買給你,最終你成功達到目標,得到手機,你對於手機的珍惜、感恩之情,大概可以維持半年吧,因為你經歷痛苦(辛苦溫習、努力讀書)的時日,大概就是半年。若父母要你連續兩年,每個學期的考試排名都最少進步十名,才買給你(我們先假設你對那部手機的追求之心罕有地很大、足夠大,讓你願意追求它足足兩年),到你真的得到手機時,你會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呵護它,即使一年後有更新潮、功能更豐富的手機,也未必能夠影響你對自己那部手機的感情。為甚麼你對這部手機如此長情?就是因為你痛苦了很久;就是因為你是歷經痛苦才得到它的。

少年人,沒有痛苦,人就不懂得珍惜;太容易得到的滿足,其美好很快就會褪色。不是它不再美好,而是我們的人性犯賤。

於是我們再問,為甚麼生活質素已達歷史最高點的我們,卻對現有生活生不出「珍惜之情」?

我這次的回答是︰因為得來太輕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