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觀教會歷史上的讀經進路(一)

很多時候,對於讀經,我們是「攞起就讀嘅」︰「讀左自然會有得著啦」,操作簡單,無需太多掙扎。但同時,人越來越多元,有時我們又會驚訝地發現,怎麼旁邊那位跟我讀同一章經文,彼此「讀出黎嘅野」、關注的課題、所產生的想法與感受,居然可以差天共地?其中一個原因,很可能是大家的「攞起就讀、自然地讀」,其實背後採用了不同的讀經進路。筆者會嘗試用幾次的牧聲,宏觀地介紹一下,教會歷史上發展出來的四種不同讀經進路︰神學進路、歷史進路、文本進路、讀者為本進路。

首先是「神學進路」的解經。廣義而言,即是從某一種特定「神學/信仰思考」的角度,去閱讀、理解經文(該角度必須是源自聖經、本身就「相當程度有系統地」存在於聖經裡的,故謂之「神學」)。曾經廣泛流行於華人教會、在近代卻有時被嫌棄為「解來解去、都是來來去去那堆屬靈八股文」的靈意解經,其實就是一種神學解經;它傾向以「福音」、「離罪成聖」、「聖靈所結的果子」、「信心與順服」等神學角度,去閱讀不同的經文。於是其經典的讀經成果包括︰把好撒馬利亞人的比喻理解為「寓意/ 預表耶穌基督對罪人的拯救」、把《雅歌》理解為預表耶穌基督與教會(或信徒個人)之間拯救與親密聯合的屬靈之歌等。其他常見的神學解經,包括解放神學讀經(以例如出埃及記等上帝釋放、解放奴隸與被欺壓群體的神學角度去閱讀不同經文)、「教義式解經」(從某一種教義的角度去閱讀不同經文,例如三一論、預定論、原罪、上帝觀等)。

神學解經的主要優點,是讓不同的經文(碎片)能夠在特定角度下組成連貫、流暢、符合宏觀信仰系統和教義的概念/觀念(大圖畫),肯定聖經當中存在著前後一致、貫穿其中的屬靈元素(以致肯定不同經文是同一位上帝的啟示)。[1]

神學解經的主要缺點,是容易忽略經文的歷史處境與字面意義,將經文「抽象化、概念化」為教義的附庸。而且,以「福音」去靈意理解經文還算安全,錯不了太遠;但當人以「屬靈生命成長」、「信心與順服」等規範更少、開放性更大的概念去「靈意理解」經文時,其錯誤就實在可大可小了。[2]

篇幅有限,下次再談其他讀經進路。筆者的盼望是,我們或會漸漸體認得到,在教會歷史中,大部分讀經進路的改變與發展,並不是信徒們「得閒得滯、搵野黎搞」,而是有真實的處境和問題需要應對,並在屬靈生命成長上有具體的「空洞」需要填補。每一種讀經進路,都有其關注的問題、適用的場景,也有其限制。處於「多元世代」的我們,重點或許並不是黑白二分地爭執孰對孰錯(Two wrongs don't make a right)、誰優誰次,而是在基督裡真誠地考慮自己的屬靈生命景況,然後尋問,我們要怎麼繼續健康而忠信地成長,以致我們能漸漸更有基督的心腸。


[1] 某程度上,這亦是為何靈意解經會如此流行於「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313 AD)前的初期教會」和「二十世紀華人福音派教會」的原因。初期教會急切需要處理一個關鍵問題:耶穌基督如何與舊約獨一上帝的啟示一氣呵成、環環相扣?舊約聖經如何指向基督?為了鞏固信徒的信仰、整合耶穌基督與猶太教(舊約聖經的載體)之間的「同」與「異」,也是為了更清晰地向未信者傳福音、定位「基督教是甚麼」,教會非常努力從「福音」、「基督論」等角度去閱讀並理解舊約。而對於二十世紀的華人教會而言,基督教剛剛成功(較大規模地)傳入中國,信徒絕大部分都是教育程度不高的人,還未穩紮穩打地立足之際,西方教會卻竟然流行著自由派的批判學,把聖經的權威、上帝的啟示與臨在、神蹟的真實性、信仰與知識之間的關聯性等等通通都予以強烈的批判和否定,幾乎拆毁個稀巴爛。於是,華人教會急切需要捍衛聖經中的重要概念(例如福音、離罪成聖、信心與順服),並讓「不適合作太多抽象思考」的信徒能夠掌握幾個至關重要的信仰支柱去具體地經營他們的生活與屬靈生命。其出路也自然就是集中於基要福音概念的靈意解經了。

[2] 某程度上,近代信徒有時會嫌棄靈意解經,一來是因為我們的信仰根基和規範已大致清晰,反覆強調「基要信仰」的需要已漸減,二來是我們的教育水平提高了、生活的複雜程度也提高了,以致需要更仔細的教義和信仰思考去面對繁瑣而多元化的生活決策和處境。